悦嫣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4-04 18:29:22


温启章被派到新任务时,正卧于床上补眠。昨夜他熬至凌晨,终于获得杨先生与女下属偷情的确凿证据,杨太太的委托大功告成。


合伙人刘沁明拨来电话,交待下一个任务。他们合伙开设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一贯由刘沁明主持生意,温启章则出马完成委托,例来如此,完美协作。


仍然是跟踪任务,被调查的对象是一名女子,芳名悦嫣,二十九岁,未婚,政府机关公职人员。


温启章听过资料,随口问:


“怎么,男朋友对她不放心?”


“不,委托人也是女性。”


“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对方不肯透露,甚至连姓名、电话都不肯留下,只说定期联络我们。”


“这个委托人太蹊跷。” 温启章皱了皱眉。


“我们只做份内的事,其余由不得我们管。”


说的倒是,收人钱财,替人解忧,本应如此。


“目标是什么?”


“二十四小时日程汇报。”


温启章忍不住骂出“三字经”,又是个苦差事。


这日下午,温启章打电话到悦小姐服务的单位,确定她正常上班,并获知她的下班时间。


稍晚些,他出发到悦小姐的单位,途中为自己置备晚餐:两个汉堡,一大瓶可乐。


抵达时间正好,不过五分钟,便见悦小姐由大门出来。温启章早已自刘沁明传来的照片中悉知悦小姐的尊容,与真人相差无几,一眼就能认出来。


悦小姐穿着淡米色套装,白色低跟鞋,长发高盘,淡扫娥眉,十分清爽。这恰是中规中矩的职业装束,但时下的青年人绝不乐意如此缚手缚脚,穿一条牛仔裤,踏一双拖鞋便出入办公场所。因此,悦小姐的打扮显得尤其难得。


只见悦小姐步下阶梯,朝停于门前大院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开门上车,熟练地驾它上路。


温启章一面尾随,一面取出手机,挂上蓝牙耳机拨通电话给好友,报上车牌号码及轿车型号。


隔一会儿,对方回复,车牌的登记人正是悦嫣。


可是,那亦无法表明,车子是由她自己购置的。


一路小心跟随,半个小时后,悦小姐的车停于一座大厦底下的露天停车场,正是资料中记录的她的地址,她住本幢公寓大楼12层G座。


温启章见她停好车入内,才找一处可一眼望见大门及她的车子的位置泊好车,熄火,然后自塑料袋中取出晚餐大快朵颐,一面暗自庆幸被调查者自己驾车,否则若是挤公交车上下班的女性,他也必须夹在层层一日班做下来汗湿全身,气味难耐的人群之中饱受煎熬。而最惨的是遇到喜好逛街的女性。曾有一次,他就陪一位被调查的女性逛遍整个繁华商业中心,令他感喟女人脚力甚好,徒步逛街是累死人的行当。


他进一步思索,喜欢开黑色轿车的女人多为事业型女性,就是女强人一类,但这名女子却不似如此。翻看她的履历,由小到大学习成绩并不突出,大学就读的是一所三流学校。当日考取公务员纯属侥幸,原本她毫无机会,只因前头两名体检不合格才使她顶替了位置。当然,或许年轻时不懂得努力,年长后自会勤勉一些,但工作多年,她始终担任整理档案的工作,未曾向上攀升。


无论如何,工作才刚刚开始,他的任务不过是提供足以令委托人对自身疑惑下定论的种种迹象而已。


他翻开黑色皮面记事本,枕在方向盘上工整记录:


“第一日,17:30下班后立即返家。”


捱至半夜,确定悦小姐不会离开家,他关上车窗,锁好车门,往身上盖一件外套,在车内休憩。


第二日清晨,温启章随同悦小姐驾车上班。他一边驾稳车,一边用电动剃须刀刮净下巴胡渣。待悦小姐进入单位,他才到附近小吃店喝一碗豆浆就油条当早餐。晌午,悦小姐独自在邻近单位的一家简餐店用膳,餐后便重返办公室。


下午,温启章乔装成办事人员进入悦小姐的单位,摸清她办公室位置在三楼最底间,统共三个人,其余两名也是女性,年龄均比悦小姐大出许多。


下班时分,悦小姐未立刻返家,将车开到一所大型超市。温启章在附近泊车却没有随同入内,反正车停于此地,她终须回来。


半小时内就见悦小姐再次出现在停车场,双手提四大袋物品,一看便知一次购物备齐整周所需,正是现代女性的作风,省时省力。大卖场最能牵住顾客时间,往往见此亦好,见彼亦妙,回到家方才发现多花许多冤枉钱。然而她短时间内置办好诸多必需品,可见并无逛街的习惯,雷厉风行,说不准早早罗列出长长的购物清单,挑中即走,目光不偏不倚,不屑在其它物件上多停留片刻。


此后,他又尾随她驾车抵家。


三日、四日悦小姐行程与前两日基本相同,准时上班、下班,亦准时返家。


跟踪至第五日,温启章略感悦小姐生活欠妥。她每日进出独来独往,回到家后就闭门不出,生活中缺少异性伴侣或朋友。他从资料中得知,悦小姐双亲已故多年,如此推测她应是独住。可是,她的住宅内有什么吸引人之处,使她日日下班即刻回家,极少耽搁,而从不约会他人,也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如若她是这种规矩之人,为何又遭人调查?且委托者本身就万分鬼祟,不肯透露分毫私人情况。


莫非悦小姐不是独居,只是不曾与同居者结伴而出?他内心困惑,但委托人仅需悦小姐二十四小时行踪,未要求更多,他似乎无益于白白花费多余的气力。


犹疑良久,他驾车到附近快餐店买下一盒大份比萨饼,由后座取过一顶鸭舌帽,将帽沿压低,替换一件深色外套,上楼按响悦小姐家的门铃。


前来应门的正是悦小姐本人。


“张府吗?久等,你们的比萨饼送到了。”


“对不起,你按错门铃。”


悦小姐说完自顾自就要关门。


温启章赶忙阻拦:


“小姐,你肯定?半小时前确实有一位张先生向我们餐厅订购外卖。”


悦小姐略显不耐烦,但克制得好,不发作:


“我很肯定,这里不是张府,也没有张先生。”


温启章还不罢手,由口袋掏出早已预备好的纸条:


“可是你瞧,小姐,留的就是这个地址。”


悦小姐抬眼一瞥,锁眉:


“地址倒是没错……大概有人和你们开玩笑,我这儿别说张先生,连先生都没有。”


的确,门边摆放的鞋柜中一双男式鞋子也无。


温启章不再坚持,连声道歉,离开。


坐在车中品尝美味的比萨饼,他懒散地想,谁会对这生活颇为沉闷的女子日常活动感兴趣?


恰恰此时,刘沁明打来电话。温启章将连日来的记录逐一念给他听。


刘沁明听后的反应与温启章的设想如出一辙:


“就这么多?”


“否则,你认为还有什么?这女人的生活非常闷,乏善足陈。”


“你有遗漏什么吗?例如,她会不会三更半夜变身外出?”


瞧瞧,说得似神怪故事一般。


温启章对伙伴质疑略感不满,但未表露,只道:


“这项委托要到什么时候?等神秘委托人打来电话时问个清楚。”


“有得做总好过没得做,反正一样付钱,不过大材小用就是了。”


称赞之语人人爱听,温启章些微舒心,于是收线。


翌日是周末,悦小姐休假。温启章原以为她会如大部分职业女性似的,一到休假日狠狠抓住恶补睡眠的机会,不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谁知九时未过便见她走出来驾车离去。


温启章紧随其后,保持相隔一辆车的距离。拐过两个弯道,前面的车忽然停顿下来,他按两声喇叭不见反应,把头探出车窗,瞧见悦小姐车的前端一辆私家车与一辆小巴追尾,两名司机正站在路中央心无旁骛地争执责任归咎,显然交警还未抵达现场。


温启章吁一口气,看来一时间得僵持在原地,煞是烦闷,正准备拧开收音机,不经意瞟一眼悦小姐的座驾,立时目瞪口呆。


悦小姐的驾驶技术了得,调整好角度,看准事故车辆与人行道之间狭窄空隙,将右侧车轮驶上人行道的边沿,灵活地游走出去,闯关成功。


温启章急得满头大汗,猛按喇叭示意前面的车效仿,无奈前面车子的司机自叹没有悦小姐的好本领,任凭身后频频的喇叭声,无动于衷,纹丝不动。温启章忍不住挥舞拳头,怒骂脏话。


待道路疏通,他无可奈何地掉头重返悦小姐家楼下守候。


已经有多年不曾跟丢过人,尽管适才全是由于意外,但兀自令温启章心中积郁。他摁低车窗,点燃一支烟,猛吸两口又重重吐出,一边思忖:这个女人周末一早上哪儿去?是和他人有约,或者……他猜测不出更离奇的可能性,实在是因为她的生活单调乏味,跟踪了六日,依旧一无所获。自然,若是论委托人的要求,他已然完成得尽善尽美,所谓的无所获,是由于他不曾发现悦小姐除却正常生活外有任何不妥的行为举止。大抵是出于职业习惯吧,经他手的委托,不是丈夫出轨,就是妻子不忠,抑或子女负债……这些尴尬难堪的丑陋行为喻示着人人皆有见不得光的秘密,无此亦有彼。因而,忽然遇到生活正常的被调查对象竟令他错愕。悦小姐的所有行为都阳光得很,坦坦荡荡,毫无隐瞒,无非工作、回家,况且他暗自调查过悦小姐周遭的同事、邻居,虽算不上人人称道,但亦无蜚短流长、恩怨是非,一致的印象认为她是个平和的女子,工作上并无太大的野心,生活上也不奢华靡烂,标准的平常人模样。如斯的一个人,与任何人都相安无事,是谁非要雇人调查她?


他百思不得其解。


温启章推测悦小姐很快就会回来,然而,没有。眼睁睁两个小时过去,仍然不见她返回,他不禁甚为懊恼。


时间悄然流失,一分钟犹如一年。


开启储物箱,他翻找一片中意的CD,一本暗红色小簿子跌出来,那是上周存款后随手放在储物箱中的银行存折簿。他翻开,深深看一眼上面的数字,颇感欣慰。储蓄簿是前任女友坚持开设用以储蓄俩人日后移民所需费用的帐户,尔后,他们分手,女友以青春损失赔偿为由提走帐户内全数存款,只余一个空帐户给他。听说,女友此后确实移民,去了梦想中的城市——纽约,并在彼岸结婚生子。至于他一贯喜爱温哥华多一些,当时曾考虑委屈自己,放弃温哥华而陪同女友移居纽约,现在倒好了,谁也不必牵就谁。他由零开始,八年过去,已略有积蓄,再过些时候,他预备退休至温哥华悠闲地度完余生,不必继续看尽人性的丑恶面目。他一向是个有计划的人,他满意地露出笑容。


晌午,悦小姐才返回,距离她外出时间已超过三个半小时。


悦小姐下车后,温启章发现她走路时有点跛,身体重心略微向左倾,可见是右脚受了伤。


他取过双筒望远镜观察细节,悦小姐偏好浅色系的服饰为他提供了便利。她的鞋子与裤角沾染了大块的泥巴,类似于城市绿地种植大片植物所用的泥土。莫非,悦小姐一早恁地好兴致,和亲密恋人密会郊区踏青?然而,是怎样一个没有风度的男人在恋人受伤后竟然不送她返家?极有可能对方不便现身。对方是已经有家室?抑或是……


温启章扬了扬眉毛,暂时摸不着头绪。


等悦小姐的身影隐没在大门之后,温启章取出记事本在“8:50至12:40”的末尾重重划下一个问号。


当日与隔天休假日悦小姐都没有再外出。


周一清早,悦小姐按时上班,但她弃车不用,改搭计程车,看来脚伤确实相当严重。


温启章趁悦小姐上班时间,回了一趟侦探事务所。


刘沁明见到他就道:


“跟踪悦嫣的委托费第一笔款项前天邮汇到了。”


“邮汇?” 温启章顿一顿,“狡猾,怕暴露身份。”


他接过取款通知单细看,汇款人姓名写着伍邺演,地址与汇款邮局均在本市,汇款日期是上周二。不过,不屑查也晓得是些伪造的姓名和地址,倘若到此处寻找定然是查无此人。


“有问她需要调查到什么时候吗?” 温启章对这宗委托已不大耐烦。


“对方听过报告,一言未发,我来不及问就挂断了电话。”刘沁明摊一摊手。


温启章光火。不过是聘用私家侦探调查他人,有什么必要故作神秘?那些太太、小姐调查先生、男友是否“打野食”尚不觉得颜面尽失,何况她调查的仅仅是一位行为举止如常的女子,却比被调查人更见不得光,从没遭遇过这等古怪离奇的事。


刘沁明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在生闷气,赶紧劝慰道:


“再等一周,如果悦嫣一如既往,我们就推了这宗生意,让她另外找别人接手。”


温启章不太情愿地颔首。


“周六那天我跟丢了她。”


不必解释刘沁明也明白一定是事出有因,温启章经验老道,轻易不会出差错,所以轻描淡写道:


“不妨了。悦嫣的生活那么沉闷,想来也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又耽搁一会儿,温启章才离开。


待到第三日,悦小姐终于恢复驾车。


温启章每天陪她“两点一线”中生活,心中烦躁,有一次竟赌气超过悦小姐的座驾,率先将车泊于她家楼下,然后从后视镜中窥视她将车驶入公寓停车场。


他决定等本周一过便放弃这件委托。


悦小姐的生活状况如何倒是次要,他介怀的是委托人的态度。尽管他的工作探人隐私算不得光明正大,然而他至少认为多数委托人是因受到伤害不得以用此方式寻求帮助。可悦小姐的这宗委托,委托人隐匿用意,如果她意图不轨,将对悦小姐不利,那么侦探事务所岂非成为帮凶?


周六上午,依照前一周相同的时间,悦小姐驾车外出。


温启章紧随其后,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跟丢。


四十分钟过去,悦小姐的车已驶离市区,往郊外方向沉稳开去。


温启章略微得意,如他所料,悦小姐果真与恋人在郊外密会。这样处心积虑地避开人,想必对方的身份特殊。倘若悦小姐的密友来头不单纯,然则就足以解释委托人想方设法藏着掖着,不肯透露身份的缘由。思索至此,他不由得惆怅起来。做私家侦探十几年,接手案件无数,此前悦小姐这宗委托还曾令他些许安慰,对人性不致过于失望。怎料,连悦小姐这般外表看似光明正大的人背后却亦是巨大的阴影,令他由衷地不能再信任外表。不,他早已不相信人的外表,是悦小姐掩饰得好,使他一度以为本宗委托是个误会。此刻想来,禁不住嘲笑自己年龄一大把却仍被表象所欺,由此可知修行还未到达炉火纯青之时。


如果没有搜获蛛丝马迹,对方怎么会愿意花费大笔的钱财委托私家侦探调查?


他苦笑连连。


悦小姐将车开上一条羊肠小径,驶到底一座颇具规模的三层楼房展现眼前。泊好车,悦小姐熟络地入内。


温启章趋前打量一番,不由得发呆。一道银色铁门边挂着一块长形的牌匾,其上赫然刻着几个镀金大字,正是本市一所公立养老院的名字。


他腹中的疑云愈加浓重,但手脚犹自麻利地迅速下车尾随悦小姐穿过养老院厅堂,径直来到后侧花园。花园占地面积很大,园中种满各式花草及高大树木,空气清新,鸟语花香。


悦小姐没有停下脚步,踏上草坪,进入一片小小的树林之中。再往前一些,温启章隐约听见轻微音乐声,越是趋前,乐曲声越是清晰几分,这才确定他俩正是朝着乐曲声传来的方向而去。


数十步之后,一处林中央的开阔空地豁然眼前。空地面积足以容纳二三十人,温启章之所以如此肯定是由于当下此地正站立着这么多人。细看之下他发现,人群中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老太太,双双对对在林中起舞,步伐竟还轻松自如,神采奕奕。人群中也不乏二十至四十之间年岁的人,和老人们搭配互为舞伴。他这才觉察适才听见的乐曲声是由一组小小的音响播放出的舞曲。


稍一分神,倏然不见悦小姐的踪影,赶紧在人群之中扫视搜寻,这才望见悦小姐已步入“舞池”,同她共舞的是一位穿着整齐西装领带,满头银丝,一脸皱纹的老先生。虽是与老人跳舞,她的态度却丝毫不怠慢,极其认真,但仍能看出她刻意放慢步调配合对方。


半支音乐过去,有人轻拍老人的肩膀,希望他让出舞伴,于是悦小姐又陪另一位老先生跳舞。


此时,温启章方知林中这片空地的妙处。


空地由四周茂盛的树木庇护,错落有致的枝叶交叠于头顶形成一片绿荫,即便夏天毒辣的日光亦不会晒到人。然而,绿荫又不致于厚重到遮挡住全部光线。相反地,此刻阳光穿透枝叶空隙星星点点地照在林地上,轻风略过,树影婆娑,人置身其中宛若进入一幅光与影完美结合的画卷之中,那擅长运用光和阴影的伦勃朗恐怕倾尽毕生才华也无法呈现出此般美妙的杰作。


温启章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悦小姐身上。粼粼光点伴着她的舞步,时而投射在她的脸庞,时而投射在她的腰间,时而投射在她的背部,恍如她举手投足都挥洒着光辉。她的舞姿曼妙动人、轻盈妩媚,免不了令人浮想联翩。


温启章已然看得入神,陶醉地凝视人群中极具灵气的躯体。不必他的目光追随,她自然而然地在众人中显得突出,这种突出不仅仅是一枝独秀那么简单,而是仿佛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的一件顶级手工艺品,毋须比较亦是独一无二的别致。


“新鲜的面孔啊。”


耳畔传来一个声音,他收回眷念的目光,身旁站着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女人,面容姣好,体形甚佳。


他微微一笑。


“你也是来担任义工陪伴老人跳舞的吧?”她的声音里充满感激和欣喜。


他恍然顿悟。


“那位小姐每周都来?”


中年女子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是,她每周必到。”


“上周她不慎扭伤了脚?”


“你上周来过?我没有印象了。你注意她很久了?”中年女子轻轻一笑,一副胸有成竹、颇为明了的神情,热心肠地说,“我告诉你吧,她姓悦。”


自然,她姓悦。


他熟知她的个人资料,甚至足足跟踪她长达十二日之久,清楚地知道她二十四小时的行踪,他又怎会不晓得她姓悦?然而,眼前这位悦小姐又真正令他陌生。他如何将这可爱的女子同那个日日下班便返家、余暇生活枯燥无味的悦小姐联系起来?


“去,去邀旁边那位徐老太太跳舞。”中年女人打断他的思绪,似真亦假地笑着命令他。


他迟疑一下,她已一把将他推了过去。他颇为腼腆地走上前,才一伸出右手,不待他开口,徐老太太早已落落大方地将手轻轻放在他手上,昂了昂头,一派贵妇人气质,随他下了“舞池”。


温启章未曾料到,自己初次跳舞竟是在这奇异的“舞厅”,同一位看似年过八旬的老妪为伴。


他不得不讪讪地道:


“我跳得不好。”


徐老太太宽容而温和地说:


“最重要的是站在这里。”


这句话鼓舞了他,他挺挺胸膛,随着音乐节奏,让身子全凭感觉与老人一同翩翩起舞。


跳过两支曲子,当响起轻快的恰恰舞曲时,中年女人再次出现,将他领至悦小姐跟前。


“悦小姐,和这位帅气的先生跳一曲吧,这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曲子。”说完,她冲他挤挤眼睛。


温启章的脸霍地涨红。难以置信,多少年来他早失却了脸红的功能,而今竟如年轻的学生似的再度脸红。他禁不住尴尬万分。


这一切自然全落在了悦小姐的眼中。


他心中紧张一下,望向悦小姐,她脸上神情镇定自若。他松口气,光顾着难堪,差点儿忘记悦小姐是曾见过他的,但观察她的表情并无异常,看来未将他认出。


在悦小姐优雅娴熟的舞姿面前,他倍感自己动作的笨拙生硬,几次三翻踩上悦小姐的脚,白色皮鞋上已然几个肮脏的鞋印。他恨不能钻个地洞躲起来,而她的面容上则始终保持明快的微笑。


曲终,他们缓缓走到一旁。他心中焦急,磕磕巴巴地赞美道:


“我从没见过有人的舞跳得像你这么好。”


悦小姐莞尔:


“我也从没见过有人的舞跳得像你这么糟糕。”


他略微困窘,但听得出她的话中没有恶意,纯属戏谑打趣,于是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温启章。”


“啊,一个中规中矩的名字,坐办公室的人都适合取类似的名字。”


“是,你猜对了。”他停一停,问,“你呢?”


“悦嫣,愉悦的悦,嫣然一笑的嫣。不像坐办公室的人的名字,不过遗憾得很,我也坐办公室。”


他骇笑。


“人活在世上,十之八九难逃这样的命运。”她扬扬眉毛,“所以父母赋予一个特别的名字也不可能转运。”


他发觉她说笑话时总是面目严肃,可语气幽默快活,使人更加捧腹。


她看一看腕上的表,道:


“我该走了。”


“可以一起吃午餐吗?”他亟亟地问。


“如果你不介意,能不能改在晚上?我想我至少得将脚上这双悲惨的鞋换掉。”


谁能够拒绝这小小的请求?他欣然应允。


送她出来,为她打开车门,她礼貌地道谢。看着她将车开走,他才走回自己的车。


他竟然约会自己的调查对象?绝无先例,他不曾做过如此莫名透顶的事情。这一举动违反了他的职业规则,他的专业质素,是的,绝对违反常规。


他在车内大口吸烟。


也许这个约会异常愚蠢,也许他应该收敛自己的情愫,可是多年来他并没有为谁动过心,更未遇见这么可爱风趣的女子。


若不是此时他们之间难堪的关系,他不会犹豫。


但他还是不得不责怪自己。他危险的行为,可能为自己的工作带来麻烦。目前绝不是好时机,他至少应等到这项委托结束后再与她见面,到那时他才能坦坦荡荡,无所隐瞒。


他取出电话,预备为约会改期。刚按下几个键,又放下了。


他不愿意欺骗她,但他已经欺骗,正如多数人口口声声不想伤害别人,可是行为中伤害确已造成。温启章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这是人们通常的做法,然而他不,他从不为自己的错误行为找借口。


他将车开上返回市区的高速公路。


他了解悦小姐多少?在今日之前,他会回答了若指掌。而此刻,他只能说十二日的跟踪他对她一无所知。适才,在林中与他共舞的悦小姐,妙语连珠、机智幽默的悦小姐是另外一个人。


如此一位好女子,是谁不断调查她?他忽然打算找出委派他们侦探事务所调查悦小姐的幕后委托人。


自己居然倒戈,追查起衣食父母来了,若令刘沁明知晓,定然认为他疯狂。是的,先前约会被调查人,之后决定调查委托人,他本不应这般糊涂,然而皆为了这一位悦小姐。


他定了定神,明白自己暂且不能轻举妄动。


他将车开到刘沁明家,摁响门铃。


刘沁明打开门时见是他,吃了一惊。


“你怎么会在这个点钟上我家,难道闷人的悦嫣正呆在家中睡午觉?”


温启章沉默不语。


刘沁明嗅出异常气氛,蹙着眉发问:


“发生了什么事?”


温启章开口要一听啤酒,刘沁明走入厨房为他取来,递给他。


他开启啤酒,猛喝一气。放下啤酒时,他的心绪已平稳许多。


“今晚把你的车借给我,晚些时候还你。”


刘沁明自然知道温启章有事隐瞒,却也不问,他与温启章相识何止一年两年?他深知温启章最懂得把握分寸,于是找来车钥匙交给温启章。


刘沁明开一辆深蓝色宝马车。温启章则同他相反,行事作风低调,始终驾一辆日本小轿车。这个习惯与他的职业关系密切。驾驶一辆宝马车跟踪被调查者,无须多久就会被轻易认出,而路上日本小轿车为数众多,谁也不会看出其中有何不同。久而久之,这样的习惯延伸至他的个性,使他自然而然在处事之中遵循低调的原则。


他回家换了一套衣服。在悦小姐家楼下看着她出发到约会地点,自己才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到达餐厅。


“在养老院的林中跳舞真是美妙无比。”落座后,温启章率先开口。


“我很期待每个到过树林的人都有这样的感慨。”


他费解。


“那儿是我最先发现的,第一次去就深深爱上了它。”她解释。


“因为那儿的树木,那儿的阳光,还是那儿的轻风?”


她笑:


“不,只因为感觉,头一次走到那儿让我心境平和。”


“感觉。”他点着头嗫嚅。


“对女人而言,一生中几乎全凭感觉知人知事。”她顿一顿,“我可以瞧一瞧你的手吗?”


他顺从地伸出手,手心朝上移至她面前,问道:


“你会看手相?”


“易经八卦我一窍不通,只有星座还偶尔关注。”


她翻转他的手,仔细端详他的手背与手指。


“你知道绘画人物肖像的什么部位最困难?”


“眼睛?”他略微思忖,不大肯定地回答。


“错了,是手。”她道,“手能呈现出一个人最多信息。譬如,村姑也可以端庄秀丽,城市的女人也可以举止粗俗,但手却是骗不了人的,如实反应一个人的个性、职业等等比起五官所提供的信息可多得多。”


“那么,从我的手你能知道什么?”他很感兴趣。


她沉吟:


“为人正派,心地善良,做事有计划,有一点固执,擅长驾驶技巧,独立,自信,内敛,打小就很有想法,偶尔会做家务,独居,而且很多年没有感情生活……”


他讶异:


“从一双手可以知道这么多?”


她掩嘴而笑:


“还有……好骗。”


他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她笑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冲他眨眨眼。


他颇有些讪讪地,垂下头,嘴角兀自饱含笑意。


“到现在我才发觉,你是个有趣的人。”他有感而发。先前他曾误会她是个乏味至极的女人。


“有趣……”她佯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能将它视作赞美吗?你知道,通常很少有人会这样形容一个女人。如果没有美貌就夸奖她有智慧,如果没有智慧就夸奖她有气质,如果连气质也没有才夸奖她有趣,是不是?”


他忍俊不禁。


“不,你既美貌、有智慧、有气质,又有趣。”


她流露出谦逊的神色,却又道:


“好的,我照单全收。”


他被她的表情再次逗笑。


这样一个欢愉的夜晚却太快地结束了,温启章真恨不能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时间之神总爱同人们开玩笑。


他目送悦嫣驾轻就熟地驶车离开他们约会的餐馆,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刘沁明看过悦嫣这一周的日程,讪笑道:


“她终于有社交活动了,而且还是和一个男人见面。”


温启章并不接话。


“那男人是谁,她的同事?”刘沁明顺口一问。


“我。”温启章没有迟疑,回答道。


刘沁明一愣,抬头凝视温启章的脸庞,那脸庞上分明写着这并不是个玩笑。


俩人沉默许久,刘沁明打破僵局。


“委托人有进一步要求吗?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温启章摇头,“纯粹是私人行为。”


刘沁明显得更加愕异。


“启章,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启章颔首。


“这宗委托从一开始就很蹊跷。事主不提供任何个人信息,以及调查的明确目的。所以,我认为这宗委托有待商榷。”


“就算委托案件有疑点,也不能成为你和被调查人私自约会的理由。”


“我当然明白。这件事我另外有解释,可不是现在。”温启章顿一顿,“我想先确认委托人的身份。”


刘沁明再次表示惊讶。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宗案子怎么会让你完全忘记了做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它的特别就特别在委托人的行事鬼祟。”


“委托人出钱,我们办事,最后却反倒要调查委托人的身份?她有她行事鬼祟的权利,我们有什么资格干涉?”


温启章不再辩驳,但刘沁明却明了自己已无法将这样一个古怪且不合乎规矩的想法从温启章的脑海中抹去。他无可奈何地望了温启章一眼,似对他又似对自己说了一句:


“最好别玩出火来。”


下一周,温启章依旧继续跟踪悦嫣,但亦开始对委托人身份的探究。他要求刘沁明接电话时录下委托人的声音。刘沁明不言不语地照做了。


除却那晚与温启章的约会之外,悦嫣仍然没有多余的社交活动。作息不外乎上班下班回家,周二到大卖场购物一次。她又回复为原来的悦嫣,与林中的悦嫣判若两人,甚至说林中那场会面是个梦境都可以。


温启章每日看着她的身影进进出出一个又一个入口出口,情绪始终沉闷。


期间,他给她打过一次电话。他实在太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当时,他正坐于她家楼底下的车子里,却不得不谎称自己呆在家中。她问,他的家为何如此安静,难道住在史前,现代文明不得入内?他再次被她的话语逗笑。他答,他只喜欢听广播。于是,他打开车上的收音机,调大音量,他们一同聆听广播中播放的一首首老情歌,直至夜阑,他催她去睡才挂断电话。


收线后,他打开车子的天窗,调整坐椅靠背手枕着头仰卧凝望深紫夜幕中几颗零星光点沉思。


温启章终于等到委托人的电话。这一日,他尾随悦嫣下班回家后接到刘沁明的电话,于是匆匆回到侦探事务所。


刘沁明将录下来的对话播给他听。只听见对方先是问一句:


“刘先生,这一周的情况怎么样?”


接下来是一大段刘沁明对一周情况的汇报。之后,他问:“女士,对目前调查的情况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用意是为了引诱对方说更多的话。


然而,对方只是淡淡地答:


“可以了。”


之后道一声“再见”便挂上了电话。


前后统共只说过三句话,但温启章已经听了个明白。他用双手怀抱胸前静默了半晌才问道:


“第二笔委托费汇来了,是吗?”


刘沁明递出单据,温启章看过一眼,已然心中有数,起身离开事务所。


他不去它处,去的正是悦嫣的住所。这一次他光明正大地上楼,不做任何乔装便按响了门铃。


悦嫣开门时望见门外是他并不惊讶。她微微侧身让他进屋。温启章头一次进入这所房子,房中的装潢布置却同他的想象相差无几,用的是大片大片的白色,简洁大方,明快清新,正符合悦嫣平日里的作风。不过,他不为参观她的房子而来。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的私家侦探的身份其实你早已清楚,雇我调查你的人正是你自己。你每周二藉去大卖声购物的机会到邻着卖场的邮局汇出委托费,你用‘伍演’的化名正是‘吾悦嫣’的谐音。你在电话中也丝毫不伪装你的声音。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


悦嫣神情镇定自若,仿佛对他的前来早有准备,冷冷地问道:


“想不想听个故事?”


温启章顺从地坐下来,安静地等待她的故事。


父母日日争吵的画面此刻再次浮现在悦嫣眼前。她那一对以模范夫妻而名声在外的父母其实早在她十一岁时感情就已分崩离析,多日不碰面就形同路人,一碰面便争执不断,鸡犬不宁。然而,他们在外人面前又相敬如宾,恩爱有加。有时,连悦嫣亦不可思议,莫非他们都经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抑或天生就拥有优秀的表演质素?无论如何,这是他们唯一相似又默契的地方。


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是:悦嫣十一岁那年,母亲发现父亲背着她在外另有家室,并且育有一个年幼悦嫣三岁的女儿。由于童年时便失去幸福快乐的家庭生活,可以说悦嫣甚至比母亲更加憎恨那对母女。


二十岁那年,父母在一场飞机失事中一同罹难。老天爷着实顽皮,竟然这般作弄人,使得如此一对用仇人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夫妻无意之中却应验了一个古老而深情的爱情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由于事出突然,父亲生前未留下遗嘱,因此他名下的所有财产自然全归悦嫣所有。那对母女倒也大方,没有为财产同她产生过纷争,丧礼之后便自动彻底地由她的生命中消失,犹如日出后无影无踪的薄雾。


直至一年前,悦嫣意外遇见那个随母亲胡氏的姓,名为胡姗的同父异母妹妹午间同有妇之夫的上司自宾馆出来。胡姗竟然重蹈母亲的覆辙,亦成为了别人婚姻中的第三者。


不久,悦嫣略闻,出轨上司的老婆发现奸情,向丈夫施压,逼迫他与胡姗分手,否则将对外公开他们偷情的事。虽然这消息无从考证,但悦嫣还是发现自己内心有着报复的快感,尽管这报复并非出自她手。


两个月后的一天,胡姗意外出现在悦嫣家中。同前一次偶遇时相较,原本出落得清秀端庄的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面容憔悴。看来小道消息并非都是以讹传讹,她以为胡姗爱那个男人至深,被迫分手,情何以堪?心中不免嘲讽她太傻。


胡姗不在乎悦嫣不屑的眼光,坚持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她说,她知道悦嫣忿恨她们母女,或许一生都无法原宥她们。然而,不是每个第三者皆是逢场作戏,她们亦有真情。她的母亲便是真实的例子。在父亲故去之后,她的母亲悲痛欲绝,决心终生不再嫁。虽然法律上她算不得嫁过,然而她自认为对父亲的感情不比他法定的妻子少,甚至付出得更多,忍受得更多。


“如果不是一份已经腐坏的婚姻,母亲怎么会有机可趁?”胡姗问。


悦嫣自然仅仅认为她在为自己和母亲犯下的错误寻找藉口,是以,并不接受胡姗的说法。


临走时,胡姗道:


“我母亲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错爱一生的可怜女人。”停一停,又幽幽地说,“我也是。”


当时,悦嫣只觉得“一生”这个词用得夸张。胡姗不过活过短短二十几个年头,离“一生”相去甚远。爱错一个男人何必自艾自怜?收拾悲哀,伤口愈合,一切仍可重来。然而,第二天的一则道报却令她终于理解胡姗为何使用“一生”一词。


翌日清晨,悦嫣由订阅的早报上得知,胡姗前一日傍晚堕楼身亡,警方确认其死因为自杀。正在吃早餐的悦嫣震惊得被自己手中的咖啡淋了一身。


回想前一日胡姗来访的情景,她确实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或许,几个月以来她身旁无人可以倾诉,独自承担痛苦万分。最后一刻,她选择找到同她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姐姐诉说,可惜,悦嫣只沉溺于自己怨怼,未能及时伸手拉她一把。


方到此时,悦嫣才懊悔不已。


为求心灵的安稳,亦是对自身过失的补偿,悦嫣花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财在澳大利亚为胡氏购买了一幢房子,并且支付全部费用送她离开伤心之地,到彼岸安顿下来。这几乎花光了悦嫣的所有积蓄,令她倾家荡产。


送走胡氏后,悦嫣受不愿再见到伤心物的胡氏委托,代为整理胡姗的遗物,偶然间她发现了胡姗的日记本。由此,她才了解,胡姗的死并非全由情殇,更是另有隐情。


原来,受上司的妻子委托的私家侦探事务所除了将手中掌握的证据交出一份给委托人之外,自己还保留下一份。他们看中胡姗年轻幼稚好面子,是极好下手的对象,于是向她威胁勒索以二十万元现金换取手中的证据,否则定将此事闹得公司上下人尽皆知。胡姗手头并无这笔数目的钱财,亦不敢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只得自吞苦果。终于在被逼走投无路之下,选择自杀以求解脱。


听完这个故事,温启章已经双眉深锁。


“那间侦探事务所……”


悦嫣冷峻的目光使温启章犹如堕入冰窟,他“霍”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握紧拳头,高声道:


“这不可能!”


“我已经多方证实过了,和胡姗接触的是一个自称姓刘的男人。”悦嫣顿一顿,“请你们调查我,正是为了认一认你们这群冷血动物的模样。”


温启章呆住,一时间无法接受。他熬过几个夜晚辛苦获取的证据原本只为帮助百般无奈的事主,谁知竟被刘沁明用来做出如此卑劣肮脏的勾当。


“这些事我不知情,否则我必定不会放过他,他竟然这样利用我的心血!”良久,温启章愤然道。


“心血?”悦嫣冷哼一声,“即使我相信你不知情,可是,你为自己的工作得意得很,认为既帮助了别人又获得了钱财,一举两得,是吗?但,你想过没有,那些陷入婚外情的人不是人人都有不正当的欲望,相反地,他们也有可能是出于真情,只不过他们碰巧爱上的是已婚的人,运气不好罢了。”


“这个社会不容许这类情感的存在。”


“你自以为是捍卫伦理道德的勇士?”


“我只是帮助那些因另一方出轨而无助的丈夫、妻子们。”


“可不正是那些无助的丈夫、妻子们给了第三者可趁之机?家务事难断,人人都有阴暗面!”


“人人都有阴暗面”,可不是,他再清楚不过。


温启章怔忡,缓缓垂下头,无力辩驳。


三个月后的一个阳光暖暖的午后,温启章拎着一个皮箱的简单行李出现在机场。


登机通知响过第二遍时,思量再三,他拨出了一个电话。


悦嫣淡如清风的声音自话筒另一边传来时,他竟忍不住略微哽咽。


“有一个疑问我必须解开。”


她默默地等待他提问。


“对你的调查是出于你的设计,那么,林中跳的那曲舞也是你的刻意安排吗?”


“你高估我了,我没有这种心机。”


他暗暗松一口气。


登机通知响了又响,他没有时间耽搁了。


“侦探事务所已经关门,我决定远离这个行业,移居温哥华,马上就要登机。”他语气中是满满的不舍,“悦嫣,摆脱生命中老旧的情感纠葛,到温哥华来重新生活吧。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言毕,沉默数秒,他听见彼端话筒被轻轻搁下。


他的脸庞上却露出静静的微笑,提起行李朝新生活的方向毫不犹疑地出发。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发表